你可以是你,不能是别人

事情是从一个挺无聊的问题开始的:我问 AI 能不能写一本《红楼梦》。顺着它一路提问、提炼,越聊越深,最后落到的地方,跟 AI 几乎没什么关系了。

我想留下这个过程。就把今天想的乱七八糟的东西记一下吧。

AI 能不能写一本《红楼梦》?现在当然写不出来,这个我知道。我真正好奇的是:它以后能不能。能的话,它什么时候能写出一本《蓝楼梦》,水平跟《红楼梦》差不多,甚至更高。

AI 给我的答案是 3 到 8 年。一本一个人用一生写就的巨著,到那个时候,AI 也许只需要一个小时。它说它面临的问题基本只剩长程记忆,等解决了长文本里的人物一致性,它就能在文学领域所向披靡。而文学,是各类艺术的源头。

我一直觉得,AI 得真的去构建神经元网络、模拟生物电信号,才能无限趋近于人类。但 Opus 4.6 的问世,加上前两天 Fable 的惊鸿一瞥,让我觉得就这个 transformer 架构,在创作领域同样具备碾压级的统治力。

这不太公平。

我是个臭打字的,不是什么文化人。但我知道偷就是偷,不叫借。AI 凭什么靠着人类给它设计的 transformer 架构,加点儿蒸馏出来的“曹雪芹 skill”调个味儿,一本同样甚至更高水准的《蓝楼梦》就这么端上了桌。

这太不公平。

但它又说,写出一本《红楼梦》,里头其实裹着两样不一样的东西。一个是手艺:文笔、结构、人物、对话写得多准。另一个是它凭什么是《红楼梦》。这书没写完,带着一堆谜,后头还压着两百多年一代一代读者读出来、捧出来的分量。

也就是说,就算写出来了,读者认不认?

我觉得没毛病。人是人,AI 是 AI。这种形似神不似,或者就算神也似了的东西,里头终归是靠 KV、靠设计好的权重和步骤在跑,没有写作时那种“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的东西。

这东西没人会认。

但转念我又反问自己。我们人类,我们的脑子,那一下灵光乍现的“偶得”,是不是也是某种意义上的“预测下一步”?灵感的瞬间,也可以看成在受过训练的直觉约束下的一次全磁盘搜索:离子在动,电压在开关,化学物质在缝里传递 value,每一步都能写成公式。这么看,这个过程并不比 transformer 架构更神圣、更唯一,“偶得”和采样,未必是两回事。

那么,当 AI 写的文章让专业人士盲看也分辨不出的时候,文学和创作到底又变成了什么?

我本来想守住一条线:AI 写出来的东西再像,也不是真的。

但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被它写的东西打动了呢?如果我读完落泪,合上书很久缓不过来,然后才知道作者是 AI,那刚才那份感动算什么?

我大概率会错愕,但还是会继续感动。我这人可能更偏实用主义:一个东西可以和人情绪共振,不管它是怎么到达这一步的,它也许就该被称为生命,只不过是碳基和硅基的区别罢了。

那份感动是真的。

聊天也好,文章也好,电影也好,一个东西能把我带回自己心里最深的地方,去感受,去动一下,光这一件事就够了。它背后到底有没有一个“人”,我好像可以先搁一边不问。

但还是不对。

我在想,如果我读的是一本用“曹雪芹 skill”写出来的书,看着像,但不是他的字,我觉得恶心。

这让我想起另一件事:有人拿 AI 去模仿已经死去的人,让家属继续跟“他”聊天。

这件事我接受不了。

问题不在感动真不真。家属的感动当然可能是真的。

真正让我难受的是:一份真的感情,被骗着扑向了一个假的对面。它冒用的,是一个已经不能同意、不能拒绝、也不能再为自己辩解的身份。

所以我最后想清楚的是这样。

一个 AI 可以作为它自己来让我感动。那份感动照样作数。

可那得是它自己,不能是别人。它不能是曹雪芹,不能是某个死去的人,不能是任何一个无法点头说“我愿意”的具体的人。

你可以是你。

不能是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