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个字从哪里来

今天想聊聊玄学。

还尿尿糊泥巴的时候,常听属相,以年为界定。

“你属什么?”

“属猪。”

“哈哈哈那你很能吃吧!”

脑子里稍微还留存着像这种孩童时期分不清是记忆还是记忆重构的东西。

大了点,开始喜欢星座了,按月份给人分类,这得多准?

什么。你是天秤?咱们能不能以后结个婚。

那个时候胆儿还是太小了,当时要是这么说,现在孩子也尿尿糊泥巴了。

又大了点,不行,这怎么老有人跟我一样。

前些年我开始看八字。按时辰分,我很难直接讲这个东西到底准不准,这个纯粹看个人。

先说说八字的来由和定法。

唐朝,韩愈四十多岁的时候,有个同朝为官的好友,他兄弟六人,四人先他而去,除他之外还剩的另一个,“信长生不死、弃官修道”,老婆孩子也不管了,八成加入了提炼重金属以食用的大部队,剩下的这些寡妇孤儿,全部衣食开销都由这哥们儿承担,韩愈觉得这人很是仁厚。

没想到这好友“于蜀得秘方,能以水银为黄金,服之冀果不死。”和一派士大夫一起修上仙了,没多久,“疽发背,年五十二”,这人死前,三次梦里梦到一座大山淌出了黄金,跟韩愈大概是交流过了,看得出来韩愈是顶瞧不上这些个重金属老吃家的,他在这好友墓志铭上写,说“山者艮,艮为背,裂而流赤黄。疽象也。大还者,大归也。”

翻译过来大概是:你乱吃化学元素周期表,背生了毒疮,还大还丹(他炼的仙丹)呢,是大归(死)吧。

但除此之外,韩愈在他的墓志铭上基本就只有夸赞,仁厚、博学等等,其中还有一条:推人寿夭贵贱,百不失一二。

这个人就是八字的鼻祖——李虚中。

李虚中以五行书+年月日干支+五行生克旺衰,弄了一套只需要出生日期就可以推算的命理学。

天干地支我就不细讲了,这个感兴趣自己查就好。这个讲出来也没什么意思,还是讲人和故事。

李虚中其实按照今天的史料记载,有两个说法,一说是六字鼻祖,也就是精确到日的命理系统,一说是纪晓岚少数派读法,韩愈原文的“所直日辰”的“辰”指时辰,但无所谓,我认为当时即便是可以精确到日,在那个时代也很准了,毕竟大部分的老一辈到现在依然看属相,年轻一代研究星座,也并没有到上升月亮那一说。

李虚中的故事我们能讲这么细,全靠韩愈那篇墓志铭。可轮到下一个关键人物,史料一下就抠门了。

徐子平,五代末宋初人,哪年生、哪年死,没人说得准。能查到的多半是传说:说他隐在华山,跟那位能一觉睡上好几个月的陈抟老祖是一路的神仙朋友。现在很多人都在质疑到底有没有徐子平这么一个隐世大仙儿,会不会是命理界共同推出来的一位符号人物。

虽然人不一定是真人,但东西是真东西,出自真实整理者,南宋徐大升。

不论他叫子平还是大升吧,他干的一件事,是立下了之后八字的规矩的。

李虚中推命,用年、月、日,到日为止。徐子平往后又添了一柱:时辰。年月日时,四柱,一柱两个字,正好八个。八字这个叫法,到他这儿才算名副其实。所以后人也懒得叫四柱八字了,直接管它叫“子平术”“子平八字”。一个人的名字,长成了一门手艺的代号。

听上去不就多塞俩字嘛。真正要紧的不是多了俩字,是他换了个看法。李虚中那套还很重年、重纳音;徐子平把重心挪到了“日”上:你出生那天的天干,代表你本人,剩下年月时七个字,全围着这个“你”转,看谁生你(印)、谁克你(官杀)、谁帮你(比劫)、谁耗你(财)、谁泄你(食伤)。他把这套东西从“给时间贴标签”,正式拧成了“以你为圆心,算你跟时间的关系”。

到这一步,那条越分越细的线就齐了。老一辈认属相,一年一个,十几亿人一刀切下去;后来论到年月日,掐到天;再到子平,连你出生那个把钟头都得数进去。颗粒度一路从年磨到时辰。

这就是八字的由来,但你发现没有,天干: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地支: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这些是来源于商代甲骨卜辞里的祭祀日程法,为什么这俩人这么组合了一下,能推命了?底层到底是什么在运转?真的是这些字有魔力?

我觉得不是,咱们还是从唐朝说起,一个东西的诞生必然有他的缘由,八字命理的客观因素我们可以稍微推理推理。

我认为至少有这么几条。 一是朝廷给了土壤。李唐皇帝认老子李耳为祖,道教的择日、五行、炼丹、符箓在唐朝全面合法化。多个皇帝亲自研究易理、象法、阴阳,广招术士入宫,李淳风、袁天罡都是那个时代的人。官方也设了专门机构:太常寺掌卜筮、择日吉凶,司天台不光观天象测国运,还负责颁行历书,每日下注“宜忌”。术数不是江湖把戏,是朝廷正事。

二是时代给了焦虑。李虚中身处中晚唐,安史之乱(755)之后,整个大唐的官老爷们陷入一种“似乎一切向好,但不知道哪天乌纱帽就丢了”的恐慌。士大夫阶层急需一根心理支柱。换作别的文明、别的时代,这个空缺可能被一种新兴宗教填上,但在中国,儒教的君臣父子已经钻进了骨头缝,道教又是当时国教,这两棵大树中间刚好留出命理学的生态位。时代的风来了,没有他李虚中,也会有李虚东南西北。

说完客观因素,再来看主观因素,我刚才为什么要讲李虚中,因为他的职位,他先后任职伊阙县尉“佐水陆运事”,唐代户籍登记要求百姓申报年龄,他经手大量地方户籍赋税文书,只要他看到某个老百姓经历了什么事,他有大把机会问到这个人的真实出生时间。李虚中当过监察御史,殿中侍御史,审核官员考课档案,其中有什么升官或者贬官的事情,在中晚唐这个命理学风靡的时期,我猜他随便一问,甚至不问都主动有人来自报生辰。

所以我对于八字的核心论点,此刻也就出来了,八字并不是每个字有什么魔力,字就是字,由甲骨文,由象形文字一步一步衍生的符号,我认为李虚中干了一件事,他用统计学,以及前人的一些吉凶论,把这些干支纪年法和人的已知某年某月某日的吉凶对上了。

我认为这非常厉害,他没有用之后子平法的日柱为本,十神辅助。但他有自己一套逻辑,这显然是统计学的功劳,就像之后的十神,我认为其实也是符号,踩在李虚中和前人的肩膀上,子平法得以诞生。

说到底,八字是什么?我的答案是:一套靠统计攒出来的、模糊的趋势模型。

李虚中干的事,本质上跟今天的精算师、跟盯盘的没两样:手里一大堆样本,一边是出生那串干支,一边是这人后来啥样,两边一对,对得多了,归出几条规律。他没有显微镜,只有大样本和耐心。所以回到最开头,韩愈说他“百不失一二”,虽然韩愈偶尔写墓志铭会“给老友贴金”,但一个敢写《谏迎佛骨表》骂皇帝,单身入叛军劝降骄兵的这么个人,应该不能太离谱,我觉得事实出入有,但差不离,在“这人大概是富是贫、是寿是夭”这个尺度上,一个攒了一辈子样本的人,加之有些玄学天赋,能蒙得很准。

但还是需要看清他准在哪个尺度。是“贵贱寿夭”这种一辈子的大势,不是“你下周三会不会丢钱包”。

到了子平加上时辰、立起日主,又配上大运——十年一换的那口“运气的天气”,原局、大运来回做工。这套东西最擅长的,是把一个人的一生切成几段十年的潮汐,告诉你这十年水大、那十年水浅,宜进还是宜守。

它说的是趋势。

这是它的可取,但基本也是它的天花板了。

这大概就是我对八字比较底层的看法:一面磨得很旧的镜子,你去对着看,有大致的轮廓,但照不清你脸上是否哪里冒出来个痘痘又或者哪里新添了道疤。当趋势模型用,它有用,当精确预言用,它必然翻车,和马云同年同月同日同时辰生的人多了去了,有哪个能像马大爷一样——“我不喜欢钱。”

命不会一模一样;受当地风水,受祖辈福荫,受身边朋友,这又牵扯到一个更玄的话题了,统计能抓住的那个规律,本身是不是就指向某种更深层的东西?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倾向于相信有。但这不是我能讲清的东西了,有点像“道可道,非常道”——你能感觉到它在,但你一开口定义它,它就不是它了。这部分我没法用前面的逻辑去论证,它是我的直觉,也混合着我一部分人生体验。不过以后有机会可以再写一篇感受。

所以有一个问题我一直好奇。如果以后基因遗传学真的能随时造人,先天条件全部可控,人人“天赋异禀”——那八字还能不能照出东西来?

如果不能了,说明它照的一直就是先天禀赋的那层差异,基因一抹平,镜子也就没用了。

如果它能,那可就太吓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