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

“恁几个知不道,大栓那孩子不听说,进山被燎瞎了一只眼。”

“夜儿个俺路过他家,他妈瘫地上哭,他圪蹴在墙根儿。抬起脑袋来,那眼洞洞,黢黑的,俺赶紧走了。”

“可惜了了,他爹祖传的木匠手艺,这一只眼还能干不喽?”

“他老马家就这一根独苗,能活着回来不赖歹了,不缺胳膊不少腿的,这辈子对付对付。”

日头正毒,没有一丝风,几个妇人坐在田埂上。篮子搁在脚边,里头是给各自男人的晌饭。

熬过了定旱涝的日子,坡上的庄稼闪着光,看着叫人心里欢喜,哪怕她们屁股都冒着汗,也没人挪窝。

“恁家今天吃的啥?”

“还老几样,贴饼子和咸菜疙瘩,恁家呢?”

“一样,再熬几天,过了八月十五,俺们都吃点好的。”

远远的,一个男人在田埂那头招手。

一个年轻些的妇人,捂着篮子上的麻布,从田埂站起来拍着褂子上的土。

“恁们聊,俺去找大狗了。”

“人家大狗还是年轻,这把子力气,干得可快。”

“可不地,大狗那是十亩地的活,俺们各家那几口子,七八亩地还吭哧瘪肚呢。”

“小卯,叫大狗多吃点大葱,争取这次生个大胖小子。”

妇人们一齐哄笑起来。

“要俺说,幸亏当年小卯找了大狗——”

“多大岁数了,胡咧咧啥呢!”

背对着众人的年轻妇人像没听见,继续走着。

“哎,恁们闻见了不,小卯这豆瓣酱炸的可香。”

年轻妇人快步走向远处的男人,她走到男人跟前,也不见羞赧。

“大狗。”

男人赤着膀子,向她身后望去。

“老婆儿们又在发什么癫?”

小卯没说话,掀开篮子上的麻布。

大狗双手在大裆裤上蹭了蹭,低下头,眉头一皱。

“弄这些干啥嘞,夜儿个的剩呢?”

篮子里是几个贴饼子,一大根洗净的葱,一碟豆瓣酱,还有一小罐豆角炖土豆。

“俺吃了。”

“都吃了?”

“嗯。”

“恁要生啊?!”

小卯抬起手拍了一下男人。

“恁夜里头还得护秋呢。”她把豆角炖土豆往他跟前推了推。

大狗不再吭声,抹抹手,拿起一块贴饼子,掰开,放上一些豆角炖土豆递给小卯。

“娃呢?吃了吗。”

“恁吃吧,俺和娃都吃了,赵姨帮看着呢。”

“俺刚才看恁掀布的时候都咽口水了。”

小卯脸泛红,分不清是晒的还是臊的。

“娃吃了。”她小声说着接过大狗手里的饼,先闻了闻,才小口咬着。

过了一会。

“她们说,大栓眼瞎了。”

“嗯。”

小卯压低了嗓门,凑近了些。

“他拿那女人的东西了?”

“嗯……啧,恁少打听这些,知道了又去和那帮老婆儿们瞎啦闲?”大狗拿大葱去剋着碗底那点儿猪油渣,嚼下一大口,“甭管了,俺下午去一趟马师傅家。”

“俺不说,俺也想去。”

“恁去什么,娃咋弄?”

“哦。”

“搁家等俺,俺去看完大栓,后么晌给恁说。”

大狗跟小卯回了一趟家,等晌头过去,出门。

天上飘起些雨点,凉快了不少。

走不多久,远远已经看到大栓家。马宅院墙砌得很高,外头看过去一水儿的青砖。

自从上次大栓问他要不要一起上山,他有一阵没来了。

大栓家大门常年敞着。大门樘子纹理有好些大眼儿,当年可给大狗稀罕得不行,大栓小时候就跟他说,这是传了好几代的老榆木了。后来他再大一点,有一次,看见大栓家内门横闩是臭椿做的。

刚进小院,影壁后站起个人,他拎着斧头,一身碎木屑,衣服干的,领口和腋下结成了好几圈细白盐霜,是马师傅。

“大狗来了。”

“叔,俺,来看看大栓。”大狗低头看了眼地上散落的柴禾。

“哦。”

马师傅舔着皲裂的嘴唇,侧过身子,挪了挪身前的原木段,开腿、下胯,“咵——嚓”一声,墙檐子上的家雀儿全飞走了。

“去吧,里屋。”

“诶。”

大狗一转头,西稍那扇雕花窗棂外头,钉上了一整块护窗板。

他脚步一停。

后头的斧头又是“咵——嚓”一声,他动了动,往里走。

大狗走进正房,一进屋就听见东稍里隐隐约约的啼唤。

他朝着左手的西稍走去。

“大栓?”

隔了几秒。

“进来。”

大狗咽了口唾沫。

一推门,一股捂臭了的味儿。

大狗借着堂屋微微的光,看见靠门那面墙上画满了东西,馒头那么大,一个一个的。

一个和他差不离年岁的男人站在案子上,用一小节炭条在墙上画着。

那男人的头微侧着,脸像是贴着墙,眼神没离开过那些馒头大的东西。

“大栓?”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小了。

男人画完最后一笔,一只手按着墙,转过头来。

大狗腿打软,手一下子攋住门框,他目光挪向案子,又挪向那扇密不透光的窗子,再挪向墙面。

“大栓,恁在干什么。”大狗的声音发颤,“这些是那女人的东西吗?快,快还回去。让她把眼还恁。”他的头越来越低,下巴几乎要抵到胸。

“早燎净了。”大栓从案子上跳下来,搬着案子到了另一面空白的墙,“这些,也还不回去了。”

“黑介,”他顺着窗户缝向外瞅,压低声音:“把梯子从西墙给俺捎下来。”

“恁要跑?恁又去干嘛?”

“上山。”大栓拿着炭条又踩上案子。

“不行,恁这才回来,叔那——”

“大狗。”大栓握着炭条,视线在土墙上寻摸,“娃一岁多了吧?”

“长得像恁不,还是像她?”

大狗手一哆嗦。

“一直也没照着面,长得俊不?”大栓找好了位置,炭条“呲”一声落在墙面上。

“难不成像俺?”

夜里,淅淅沥沥的雨声终于停了。

西墙里头传来一声闷响,什么东西杵到了地上。

大栓手一撑站起来。

停了几秒。他把窗户拉开,退后几步。

护窗板外头没有一点光,他那只好眼盯着它,像跟那只瞎的看见的一样多。

他深吸一口气,酸臭的味儿灌进鼻子。憋住。

“咔嚓”。

肩膀麻了半边,他顾不上,迅速翻出窗——院墙根下,梯子已经顺下来了。

大栓扶正梯子,拼命往上爬。

梯子每上一步,就往墙里陷一分。

这墙外头一水儿的青砖,里头是夯土的——他从小就知道。

他还是往上爬。

还没爬到顶上,包心墙“哗啦”成片倒下,他整个人趴在地上,墙里头的泥黏在他身上,他没觉得难受。

他回头看着自家的断墙,里生外熟的夯土层不断漏着泥汤子。

豁口里,月光照见个人,那人立在院子里。

背有些佝偻,但很高。没喊他,也没追他,就那么立着。

大栓一直回头看着那个人影,边爬,边跑。

边笑。

上山。